节气物语|栀子花开

2020-06-11 11:18  

写花花草草已有不少,但是,到了栀子花这里,就胆怯地绕过去,仿佛情窦初开的一个人,明明喜欢对方,吃饭时眼前是她,做事时心里是她,睡觉时梦里还是她,等到见了面,却是脸一红,不敢跟她说话,任由胸口那里揣着只兔子,突突突地跳得人心慌意乱。这是一种尊重之心,很纠结,很缠人,一丝丝的苦,也有一丝丝的甜。不敢说话,是怕自己的口才不够好,是怕表情达意不能到位,而莽撞地把那份沉甸甸的尊重破坏了——人心大抵如此,越是尊重,越是小心翼翼恪守分寸。

七岁读小学。我所在的根队小学,没有校园,只是一排房子,其实也就两大间,只开设了一二年级,到了三年级就得去吴桥街上学。教室内设施简陋,课桌不够,就拿青砖垒起一些课桌来代替。其它季节还好,到了冬天,人趴在上面,是冰的,怎么都焐不热。但是,年少的我们不怕冷,不是说,小家伙屁股三把火么。在我快上三年级时,小学扩建了,一到五年级都可以在根队小学读书,而不必跑到几里路远处的吴桥街。教室外面一大片开阔的场地,那才是真正的校园。校园里栽植了很多栀子树,每到栀子花开的时节,那香芬远远地飘过来,飘进我们的教室,飘进我们的每一次深呼吸里。校园门前一条长长的沟渠,很深,在我的记忆里,沟渠里的水,终年不涸,四季流淌。课间,我们快速冲出去,去沟渠里认认真真地洗手,然后再回到校园,摘两朵栀子花,一朵揣进口袋里,一朵放进书包里。彼时的内心,充实而丰盈,只这两朵栀子花,在我们,仿佛拥有了世间所有的快慰和欣悦。

而今,人过中年,相比贫寒的童年时代,我们所拥有的多了很多,但是,那种快慰和欣悦的感觉,却是越来越稀罕了。

那天,我正在把买来的几朵栀子花摆进装好水的小杯里,杨少先大姐打电话过来,我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有些事,过了此刻,就是隔世。”她说,这句话,沉甸甸的厚重,简直就是一篇小说的分量。这话有些夸张,但是,我知道,我的作品,我说出来的很多话,与我年龄不大匹配的心态,她懂。前两年,我把这句话贴在了QQ空间里,不少QQ好友跟了帖,还有人转载了,大家的理解各不相同。关于其中的深意,我没有作过任何解释。有些人的理解是,表达亲人突然离去的隔世之痛。世事人心多变,翻手为云,覆手成雨,意外和死亡,只不过无常之一种,我更深层的表达是:那些事或许还在,那些人一直都在,彼此还有机会相见,或者,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是,情境再不复当初,你永远只是你,我永远只是我,见了面,不会再多啰嗦,点个头,一笑而过。

根队小学紧邻大队书记周理家,他老婆名叫香云,我叫她小娘。过年前好多天,家家户户便提前约请她到家里做过年的衣裳。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周文,小儿子周武。周武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一年到头嘴唇都是紫的,这是小娘的心病。偶尔看见她跟母亲说起这孩子,就会暗自垂泪,但平日里,她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笑容。一头齐耳短发的她,在年少时我的眼里,别有一番韵致,我喜欢她。她家门前种了好多棵栀子树,每到栀子花开的时节,我放学路过她家门前,只要被她看见,她必会摘一捧放进我的衣兜里。在年少时我的眼里心里,小娘仿佛一朵栀子花,温婉,纯净,善良,好看。

栀子花开了,中院村不仅空气是香的,姑娘和妇女们身上都是香的,每天早晨,梳洗一新的她们,必会摘下一朵含苞欲放的栀子花插在鬓边,小娘如是,母亲亦如是。

每个人的内心都深藏着一个故乡,故乡的名称各不相同,故乡的风物各不相同,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即便我们走到海角天涯,那头的故乡永远保持着我们梦魂相牵的容颜,如同根队小学校园里的栀子花,如同小娘家门口的栀子花,它们一直绽放在我的心里,永不凋谢;故乡的人一代一代地离开,故乡的模样一天一天地改变,永远不变的,是流淌在我们血液里的永恒不变的乡情和温暖。

若要为栀子花开确定一个时间节点,那么,可以这样表达,栀子花从端午前一月开到端午后一月,时间跨度两个月。栀子花开时,也就到了一年一度的毕业季。从小学,到中学,到中专,诸般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就像那首歌曲里唱的:栀子花开呀开/栀子花开呀开/像晶莹的浪花/盛开在我的心海/栀子花开呀开/栀子花开呀开/是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同学一场,未来的日子里,大家就要奔赴前程,从此天各一方。时光荏苒,过去的情谊和友爱,一直都在,纯真,暖人。那时节,我们心底里无法抑制地涌起丝丝缕缕的忧伤;那时节,空气里飘荡着栀子花的馥郁馨香……

端午就要来临,栀子花正在盛大开放。不是我乱用词语。栀子花的开放,确乎是盛大隆重的,甚至有些轰轰烈烈的意思,因为它的洁白如玉,因为它的香飘千万里。栀子花卷成花苞的样子,更有一番矜持含蓄的美,一片一片的花瓣,以旋转的姿态,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呈现出别具一格的艺术造型,青里泛白,白里泛青。

栀子树最是踏实勤勉,冬日里便在蕴育花苞,蕴苞期愈长,香芬自是愈浓郁愈持久。以我有限的阅历,栀子花的芳香之浓郁之持久当居万花之首,无有出其右者。春花烂漫的时候,栀子静静地收敛着自己,不妒不争不抢。几乎所有的花儿落尽的时候,栀子花才姗姗而开。不用呼朋引伴,只自己便是一座花园,一片无有匹敌的芳香国度。这般的踏实勤勉,这般的实诚敦朴,若一类女子,做什么事都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做到极致的好;爱一个人亦是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把自己的美好芬芳毫无保留地展示奉献给对方。也是的,爱情的魔力无法抵挡,也无须假意伪装,爱了便爱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她遵从自己的内心,不造作,不矫情。

比之于栀子界袖珍美人的雀舌栀子,我更喜欢大花栀子,层层叠叠,雍容华贵,却又不失温和冲淡,它可以登临高处,也可以身处民间,它可以居庙堂之高,也可以处江湖之远——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是气质高雅的脱俗女子,是质朴无华的善良村姑,是勤劳创业的远方游子,是世间那些相处时予人舒适惬意的所有美好的人们。

栀子花很美,它不妖娆,那美,却胜过妖娆千万倍;它是清洁的,那清洁,天然雕饰,与生俱来。

【作者简介】

子薇,本名吴金兰,安徽枞阳人,居芜湖,安徽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安徽中青年作家班学员,发表小说、散文随笔近二百万字,出版长篇小说《此情可待成追忆》《等你归来》《今宵多珍重》、散文集《你若有心,尘世温暖》等,曾获2007-2008年安徽文学奖(政府奖)、第二届鲁彦周文学奖提名(优秀)奖、金穗文学奖一等奖等。

来源:《节气物语》专栏   编辑:王宇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