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物语|明媚时光,秋高气爽

2020-09-02 19:18  

晚稻秧长出尺把长时,天还是热。母亲说,秋后十八盆,只怕十八盆都不中,今年的秋老虎厉害得很。

这时候的热,好像比正夏时还让人受不住。母亲的嘴巴不时地发出“咝咝”的声音,我盯着看时,发现母亲的腮帮子肿了。天热,人易上火。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母亲边叹,边往嘴里含了一块浸泡得绵软的桃树皮。

每天中午放学后,我和庄妹去捞田螺。我们手里拎一只小小的木桶,另一只手里抓一只绑着长长竹竿的网兜,走在田埂上,眼睛在秧田里逡巡。每每看到一只田螺,我们的眼睛便情不能禁地放射出灼热的光芒。卧在秧田里的田螺,模样煞是可爱,如同卧于巢中鼾睡的小鸟。田螺捞得总是很少,远远不够家里鸭子的吃食。我和庄妹最后必是下到水位很浅的楠塘里,大把大把地往木桶里捧螺蛳。塘里的螺蛳多得捧不完,只是,它们的壳是厚的,颜色发青发黑,不像田螺薄薄的壳,呈现出金黄色的晶莹剔透的质感。有时候,我们还会再走进塘泥里,用双脚采河蚌。回家后,将河蚌的肉剪碎,看着一只只肥嘟嘟的鸭子,大口大口地往扁而长的嘴里使劲地吞咽着螺蛳和河蚌肉。它们原本就很长的脖子,简直要伸到天上去。

夜晚,在煤油灯下,母亲编织起了草鞋。大山离我们家有十几里路,有座属于我们中院村的山,已划分到各家各户。我们家的那块山,远远看上去,还没巴掌大,但走近了,砍起柴来还要砍个七八头十天。母亲一大早煮好稀饭后,便去了大山。星期天,我和弟弟陪着母亲一起去。母亲穿草鞋,我和弟弟穿球鞋。天不亮,我们就起了床,穿着长裤长褂,头上戴着草帽,草帽下还压着条披挂下来的毛巾,从头到脚都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拿着镰刀、扁担、绳索,往大山走。十里长的普通小路,我的感觉还不是很累。朝阳从山上探出头时,我们抵达山脚。往山上爬,我和弟弟渐渐地感到力不从心,越往上,越是艰难,山上长势旺盛的茅草简直把人整个地淹没了,再多走一步,都是举步维艰。终于抵达,开始砍柴,虽然千小心万谨慎的,双手还是被那些丛生的荆棘刺得生痛、出血。只一会儿,我和弟弟便撂了家伙,坐在厚厚的草地上狼吞虎咽地吃母亲摊的饼。

中午,母亲为自己捆了一大担柴草,只象征性地为我和弟弟捆了两个小草把般的担子。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此话一点不假,才走出不远,弟弟脚下一滑,便摔了一跤。个子小,骨头韧性好,弟弟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用脚狠狠地踢了一下滑溜溜的山石。

山上的柴禾被勤劳的村民们纷纷砍伐入柴仓,只留下松树们昂首挺胸地矗立着,迎着秋风哗啦啦地响。被大面积清空的山体,变得清明,有了远意,遥遥看去,宛如恢宏的画卷,又宛如气势磅礴的诗行。

处暑好晴天,家家摘新棉。地里的棉花已经白如云朵,得赶紧地把它们大筐大筐地搬回家了。那壳是深褐色的,每一颗都张着大大的嘴巴,棉花一缕一缕地从张开的嘴巴里掏出来,抠出棉籽,雪一样的白絮被装进大篮大筐里,白日,摊在簸箕里晒上一两个日头,再送到棉花匠张弛有度的竹弓下。年复一年的,我们就被这样松软如云的棉絮包裹着,温暖地度过谁都欺负不着的寒冷夜晚。

夜深了,桌上的油灯散发出苍黄的光芒,母亲坐在纺车边,左手握着用事先弹好的棉花搓成的棉条,右手摇着纺车,那声音,吱吱扭扭的,我和弟弟就在这般有着沧桑古意的氛围里沉沉睡去。

我们身上穿的衬衣床上睡的被单,几乎都是自家地里种的棉花加工出来的。衬衣,并不染色,就是原始的本白,每次洗澡时换下来清洗干净,拿稀释的米汤浸透,拧干,晒出去,再穿上身时,便有了挺刮的质感。经过同样程序处理的被单,把我们紧紧地包裹着,足以驱走冬夜的严寒,给予我们温暖热乎的安全感。

村里进驻了工作组,他们的办公地以及居所与我家比邻。张伯伯读高中的女儿节假日便会过来,让我叹为观止的是,她居然会裁剪衣裳,且一律手工缝制。若是涤纶、涤卡衣裤,她拿针线锁好边,垫一块干净的棉布上去,然后拿装上滚开水的瓷缸,在衣裤上一趟一趟来来回回地压过去,漂亮的衣缝便刀锋一般整齐地呈现出来了。

苹果,山楂,葡萄,橘子,山芋,大豆,芝麻,花生,玉米,高粱,晚稻,所有的果实、谷物都往成熟的路上赶,生怕落了后。

石榴的气质与金秋最是登对,外表上的富丽好看自不用多说,剥开了外壳,内里的光华灿烂与厚重感,更是令人眼前豁然明亮乃至震撼感动的了。一粒一粒的籽实,红宝石般的莹润剔透,整个地捧在手里,汁液是顺着舌尖四下洇开的,那感觉是涂在略微潮湿的丝棉上的胭脂,于瞬间传递向每一丝脉络,我们的喉咙到身体的每一粒细胞都张开了,无声地享受着甘甜如蜜的汁液的滋养。小区里的一棵石榴树上,前些天还累累地挂着一颗颗的石榴,此番抬头看时,竟然一颗都找不到了。石榴是善于经营自己的生命的,开花时,把花开得艳丽妖娆,美丽得不可方物;结果时,把果结得蓬蓬勃勃,丰硕得令众生心存妒意。它拼尽全力,让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向高处飞扬,把美推向极致。在这样健康向上的生命面前,没有谁不油然而生敬慕之心。

板栗是秋的代表作之一。它是个泼皮的物什,不用打理伺候,自顾自地于树上结得层层叠叠。男人们从树上大篮大篮地采回家,往堂间的地上一倒,剩下的事儿便全是女人的了。剥板栗是粗活也是细活,得有耐心,手上套上一副早就准备好的如同鞋底般厚的布制手套,左手抓一颗粟子,右手持一把剪刀,一剪刀下去,刺猬似的硬壳应声裂开,里面多数躺着三只,也有一只的,如同睡在摇篮里的宝贝似的安稳,让人把它们剔出来时都不由自主地轻了手脚,生怕惊醒了它们的好梦。

路边一棵一棵挺拔的合欢树,繁花落尽,果实已是珠胎暗结,形似扁豆,秋风拂过,它们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叶片频率渐高地离开枝头,随风飘进水里,塘水湖水静默地接纳。落叶,是富有诗意的。随狂风起舞时,那是气势如虹的华丽诗章;和风细雨柔叶辗转的时刻,那是婉约派宗主李易安笔下的青春词作——带着点羞涩,撩人情思,直至浮想联翩。

广电中心的杨大姐,得空便坐公交来开发区看我。吃过中饭,趁着午休时间,我们走向银湖公园,坐在大理石头砌就的平台上,抑或席地盘坐于厚实的草地上,长一句短一句地说话,也常常干脆默然无语,用心品味银湖那份宁静从容之大美。偶有蜜蜂蝴蝶于视野里徘徊,阳光穿越树丛洒落于地的声音,似乎都可以听得见。有人驾着小舟抑或索性跳入水中采摘菱角菜,也有站在桥上的,一根绳索拴上枕木,扔下去,一走一拖,拽上来时,上面缠满了菱角菜,入得厨房,油锅里拍进蒜子,成就一盘家常好菜。

处暑始,金秋至。也是近几年,自己到得人生的秋天,方才渐渐懂得秋天的好。金秋的气质,被世间万物完美地呈现——开阔,大气,丰实,厚重,练达,深沉。浮花浪蕊剔尽,沉甸甸的美味,光灿灿的繁华,在枝头上,在土壤里,在碧水中。

【作者简介】

子薇,本名吴金兰,安徽枞阳人,居芜湖,安徽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安徽中青年作家班学员,发表小说、散文随笔近二百万字,出版长篇小说《此情可待成追忆》《等你归来》《今宵多珍重》、散文集《你若有心,尘世温暖》等,曾获2007-2008年安徽文学奖(政府奖)、第二届鲁彦周文学奖提名(优秀)奖、金穗文学奖一等奖等。

来源:《节气物语》专栏   编辑: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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