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物语|露已寒凉,愿君安好

2020-10-15 15:02  

寒露到,枣子闹。有友从外地捎来一小篓鲜枣,那只编织精巧的藤篓子,窈窕美人一般,够人欣赏好一阵子。她递过来时说,乡村野树上摘的,绿色环保。回家迫不及待地打开,每一颗鲜枣,红青各半,秋色平分,大如鸽蛋,光鲜润泽,伶俐可人。去餐馆吃饭,黑米红枣核桃鲜榨汁是女士们的首选饮料,当然,那些不善饮酒的男士,也是非常热衷于来上一两杯的。点几味凉菜,总不忘加上一碟冰糖红枣,几颗下肚,味口大开。及至一盘盘鱼肉荤腥上桌,一番大快朵颐,三杯两盏醇酒入喉,这时再吃几颗冰糖红枣,竟有英雄邂逅佳人般的温软惬意和绵密欣喜。

仿佛只是一夜间,柿子变魔术般地红了皮。原本青涩的孩子,一下子长成了,光亮饱满,珠圆玉润,初识风情了,已经懂得凭借自己的气息和姿态去笼络人心——笼络那个她中意的他的心。寒露时节,玉米一根一根地掰下来,装进筐里,挑回家,晒在簸箕里,晒在竹竿上,晒在房檐下,那份隆重和红火,透着奢华的美。油菜从泥土下冒出一片昂扬的嫩绿,那种生长,是悄然无声的,却也是咬紧牙关的。冬小麦点种下去,兀自在肥沃的泥土里,于暗中蓄力,让自己小小的身体膨大一点,再膨大一点,芽苞就从那不断膨大的身体里,往外挤,如剥茧,如抽丝。

天很识相,收获,种植,好一阵忙碌过去,下起雨来,一直下,不懂得节制了。也是的,都憋了好些天了。这时节的雨,落在发肤上,有了寒意,衣服穿得不够厚,渗进肌肤里的雨,激得人牙齿打颤,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飞回家,换上干爽的衣裳,一头钻进棉被里。

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何俊先生的摄影作品,应是深秋了,已过寒露吧?几茎残荷,或暗褐,或枯黄,寒瘦孤清的样子,被暖色的光波笼罩着,不知道那光波是朝阳还是晚霞,诗意立刻呈现出来了。相机是擅长变幻魔术之道的,一处平常甚至是破败的景致,神奇地被其点石成金。陡然想起一句诗,“留得枯荷听雨声”,别样的美,让人心颤。

下了班车,我一边急匆匆地行走,一边不时地抬头仰望天空。仰望天空,我是如此地喜爱,我的头总会在不知不觉间不由自主地高高扬起。天空的高、远、风云变幻、深邃浩瀚,那份可望不可及的美好,随时随地地紧紧抓牢我的视线,无可阻挡。没有星星的天空,呈现出纯粹的青灰色,月亮突然间蹿上中天,暖黄色,仿佛打进烧辣了的硕大油锅里的一只蛋黄,四下腾起一阵青烟,噗噗地。

路边,摆着老式的爆米花摊,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只简易的木凳上,他左手紧握着炉柄缓缓转动,右手拨弄着炉膛下熊熊燃烧的柴火。他的神态是认真的,专注的,极其细致的。一直以为,劳动的含金量高低不同,但是,劳动本身并无贵贱之分。辛勤劳动着的人们,无一例外的都是可爱可敬的。我这边尚未走远,那边“嘭”的一声巨响,一锅香喷喷的爆米花出炉了……

夜晚,数不清的霓虹灯目标极不明确地大肆抛洒着媚眼,似是热情高涨,又似是心不在焉。莫名地怀念年少时山村里的夜晚——黑透了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苍凉和静谧的境地里,有着我们凡俗之人无法掂量得起的绵长和厚重。

四季流转,每一个似是平常的日子,我们都能享受大自然分享给我们的美好和惊喜。

大枣,鲜梨,石榴,柿子,板栗,一样样地,堆积在果篮里。吃,美在心里;看,美在眼里。秋椒,自家菜园里种的,身形修长,亭亭玉立,仿佛一把把收拢的长柄洋伞,又仿佛绘制出来的美人裙裾,一只一只地拔掉蒂,下水洗净,和肉丝一起炒,或者,拍几只蒜入锅清炒,少许的油少许的盐。寒露时节,饭桌上只要有了这盘菜,就可以把两大碗白米饭有滋有味地扒拉下去。

银杏树的叶子,在渐至寒凉下来的寒露时节,依然骄傲地挺立于枝头上。那份黄,明媚炫丽,蓬勃昂扬,将分寸把握得恰恰好——过一分则枯,减一分则涩。我是个外表阳光、内心柔软又沧桑的人。一个人的沧桑,要么与生俱来,要么因了后天生活的磨砺。在我,更大程度上是与生俱来的。我喜欢深秋的感觉,喜欢深秋的丰富和厚重,喜欢深秋的银杏所呈现出来的长风浩阔、磊落坦荡、雍容华贵的气质,甚至,我还喜欢深冬荒芜的大地。如果说,银杏的气质是男人的阳刚的,深冬荒芜的大地则有着母性的纯朴和宽厚。

曾经的一位好友,一个热心肠的男人,我若是身体不适,到医院看病,必会联系他。听说我要去医院,如果在他休息日,只要没去外地,他一定会赶过来。跟他说话,不必拐弯抹角,只管直抒胸臆,他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但是,内心明白,他有足够的诚意耐心倾听你的每一句话,而作为倾诉者的我们,完全不必顾虑自己说出去的话——该不该说,妥当不妥当,有没有什么可笑的差错。就是这样一位弥足珍贵的朋友,在那个寒露时节,与世长辞。那天在咸保,在祭奠现场,目睹遗相,依然不相信那是真的。他哑着嗓子的白发老母,在呼喊悲泣,我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同行的朋友们无不悲伤落泪。可是,再真诚的心意,再多的泪水,也无法改变他遽然离去的残酷事实。

气温是骤然间降下来的,让人不适应。静电,到处都是静电,从头,到脚,到衣裳,到随手触及的物品。皮肤一反常态地缺水,缺水的皮肤紧绷着,稍稍地怠慢,便会皮屑翻飞。

一年四季,我的手脚基本上都是凉的。气温骤降,不仅仅是手脚凉了,身体内血液的流速似乎也慢下去,凉下去,仿佛一只生活于大自然里的提前进入冬眠的小动物,思维不可遏制地钝了僵了……

露已寒凉,愿君安好。

【作者简介】

子薇,本名吴金兰,安徽枞阳人,居芜湖,安徽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安徽中青年作家班学员,发表小说、散文随笔近二百万字,出版长篇小说《此情可待成追忆》《等你归来》《今宵多珍重》、散文集《你若有心,尘世温暖》等,曾获2007-2008年安徽文学奖(政府奖)、第二届鲁彦周文学奖提名(优秀)奖、金穗文学奖一等奖等。


来源:节气物语栏目   编辑:叶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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