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物语|一冬从此始,有菊添精神

2020-11-12 11:09  

一事一物一词,一旦与“立”字沾上,便自然而然地有了格调,虽然这个格调,静默着,不发一言,但是,这份静默里,已经有了凝重端庄肃穆的意思。譬如,独立,自立,三十而立;确立,树立,立志;立项,立意,立场……而到了一年的二十四个节气这里,竟然有四“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每一“立”,是一季的开始,旧貌换新颜,气宇轩昂,相当的排场。

立冬,是冬天的开始,凛冽的寒意尚在行进于江南的路上。暖暖的阳光拂照下来,这样的日子,适合行走,若是不能远天远地地行万里路,哪怕在家门口在小区周围四处走走,也很好。虽是入冬,与秋天尚且没有什么分别,倒是草木们的着装,丰富多彩起来,深绿,浅绿,深红,浅红,深黄,浅黄,也有架不住略带寒意的北风吹拂的,兀自地枯萎凋零了。让人感叹的是,在渐渐强劲起来的风霜里,即便是枯萎凋零的草木们,它们也很懂得保存自己的实力,懂得低眉颔首的深意——冬藏,它们比我们人类做得好。

雨水渐渐地稀罕起来,风干物燥的气候特征慢慢地显现出来。办公室的小美女们,不断地往脸上喷涂爽肤水;我家阳台上的花草,原本每周浇一次水,而今,改成了每周浇两次水,否则,叶子便眼见着萎顿下去。

夜间,耳朵贴在柔软的枕头上,听着马路上行驶车辆的呼啸,其声澎湃,势如潮水,潮起潮落,潮落潮起,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曾经住过多年的青山街小区里,每过晚上八点,便有人拿着话筒反复呼喊,“关好门窗,关好煤气,防火防盗……”冬夜,这样的声音,带着我们仿佛可以触摸得着的温度,显得格外的温暖,那份温暖里,有一份祥和在。那声音,不曾听见,已有些日月。有时候,躺在床上,朦胧之间,仿佛又听到了,惊醒之际,才发现那不过是幻觉——关于往事的怀念,竟是于不知不觉间,蚕吐丝蛛结网般,深深缠绕在心底的。

立冬后,在中院村,我们放弃了抓子游戏,纷纷地把打磨得溜光水滑的小石子收藏起来,这时节,我们喜欢在太阳下跳房子、踢毽子。各种各样的游戏,我总是能够玩得相当地出彩,尤其是踢毽子,我能够连续地打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花”来。后来,去汤沟中学读书,最受同学们欢迎的游戏是跳橡皮筋,我们边跳边喊,“小皮球,香蕉梨,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直跳得脸颊一片潮红,身上汗水汹涌,还是舍不得歇息,有时候,会跳得把吃饭这岔事都丢到脑后了。那些年少不识愁滋味的日子呀,每一天都阳光灿烂,每一天都花开如海。

母亲总说,“立冬落雨会烂冬,吃得柴尽米粮空。”所以,每到立冬前夕,我总会默默祈祷天气晴好。立冬,麦子已播种,油菜已移栽,后期的浇水、施肥、松土,虽是一样马虎不得,但是,与农忙时节相比,到底是不可同日而语了。晚稻已经颗粒归仓,忙了一年的老牛,可以稍事歇息了。

早晨的稀饭锅里,立冬前加进去的是晒干的山芋片,也粉也甜;立冬后,则是炒米粉粑或者汤圆。炒米粉粑萝卜心,切得细碎的萝卜炒好,盛在一只瓦钵里,等凉透了,装进炒得香喷喷的米粉揉成的面皮里,封口,拍扁,再一锅一锅地蒸透,做好的粑粑一只一只地摊在篾腰篮里,吊在房梁上,每天早晨拿出几只贴在稀饭锅边。汤圆则是每天早晨临时做出来的,等到稀饭煮得半熟后,放进汤圆,无论是芦粟粉还是糯米粉汤圆,都如馍般大小,一只管饱,两只下肚便有些撑了。

虽是生活水平一日好似一日,但是,我们的身体并不适合长年累月地进补,到了立冬这里,进补正当时。熬煮红豆,加上大块的冰糖,色深红,味浓甜。我煮红豆便红豆,煮莲子便莲子,煮银耳便银耳,不掺不杂,与我衣饰的风格相若——或黑或灰,是我一以贯之的主旋律。

初冬,去徽州。一畦畦整齐、或黄或白的贡菊豁然映入眼帘,其间,散落着身背竹篓的男女老少,他们娴熟老练地一朵一朵地采摘着,一捧一捧地丢进身后的背篓里。视线稍作游移,漫山遍野,由绿、黄、红为主体的色彩撒泼似地扑入眼帘,那些绿,那些黄,那些红,它们深深浅浅地,交错着,绰约着,妩媚着。我深深震撼于大自然看似不经意、实则精雕细刻出的色彩的梯度,惊奇于纯粹的绿、黄、红,还可以被大自然的风雨细绘出百般高低错落、或浓或淡的色彩。身姿婉约的溪流,以纯粹的激情、灵动的步伐,款款行走于山石之间,顺着山石开辟出的形状,或成溪,或成潭,间或,水流行走的路径突然间有了落差,它们便在豁口处,以玩命的姿态,俯冲奔腾,倾泻而下。那便是瀑布了吧,清澈激越的水花,如白雪,如大米,如珍珠。或急促、或潺潺、或袅娜的山泉的足音,从车窗的缝隙间钻进来,轻灵地击打我们的耳鼓。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的美景,如徐徐清风,鼓满我们的心帆。

层峦叠嶂的山脚下,大片大片种植着油菜、萝卜、高杆白的田园,恰如一幅幅风景画。村头泉水潭边,妇女们蹲下身子清洗家人的衣裳,我们行至近前,她们笑意盈盈地与我们说话。高于气温温度的泉水,散发着一缕缕雾气,手一把探下去,一股暖意沿着手掌包抄过来,漫过全身。泉水之畔,参天的樟树、枫树、糙叶树等树种汇集而成的树林,往外吐着沁人心脾的氧气,置身于天然的氧吧里,由不得你不心旷神怡。

菊花前赴后继地绽放开来。前些年,小城每年一度的菊展,吸引来四面八方如潮的看客宾朋,原本就美丽得让人沉醉的镜湖,因了如山如海的人群,因了汪洋恣肆的菊花,更平添了不同于往日的富于仪式感的大美。若论菊之华美,以其花瓣如同美丽女子一头波浪长发般的菊种为上乘,色彩缤纷的它们被洋洋大观地陈列于一处,与参加选美大赛的女子们相比,应该更有看头。

所有的草木都有值得我们人类学习的地方,到了菊这里,则更胜一筹。菊不与春花争奇斗艳,不与夏花争气斗狠,它凭着自己的坚强和意志,在凛冽的冷霜寒雪中,把根深深地扎进土壤,把叶发得滋润厚实,把花开得风姿沛然。它们通达地明白,无言,实干,才是臻境。

立冬了。在寒意渐至凛冽的冬日里,是菊花告诉我们——我们的意志有多坚强,有时候自己都不知晓,直到我们咬紧牙关,熬过风霜雨雪,度过困苦艰难,方才发现,看似平凡的我们,原来也可以做到不平凡。



【作者简介】

子薇,本名吴金兰,安徽枞阳人,居芜湖,安徽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安徽中青年作家班学员,发表小说、散文随笔近二百万字,出版长篇小说《此情可待成追忆》《等你归来》《今宵多珍重》、散文集《你若有心,尘世温暖》等,曾获2007-2008年安徽文学奖(政府奖)、第二届鲁彦周文学奖提名(优秀)奖、金穗文学奖一等奖等。


来源:节气物语栏目   编辑:叶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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