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唐”不欢】元宵记

2021-02-26 09:49  

办公室的女孩子今天出一组元宵节的版面。日报约了湾沚葛维敏老师的稿件,葛老师的做元宵是传统手法。比如磨元宵面,用草木灰吸水。九零后女孩子再也想不明白草木灰和元宵粉怎么能扯到一起,这是我们这个年代的记忆了。不过,女孩子们说的榴莲元宵、坚果元宵,也超出了我的接受范围,这是属于她们的味道。

因为做版面,大家又议论了一直纠缠不清的元宵和汤圆的区别。一种说法是手搓的是汤圆,在筛匾里滚成的是元宵。南方的是汤圆,北方的是元宵。有馅的是汤圆,没馅的是元宵。但是芜湖又比较另类,芜湖人吃元宵,都是手搓的,有的有馅有的没馅。现在食物的地域性特征早就消失殆尽,什么南方北方,一锅煮。

唐乐燕给我介绍潜山她家元宵节吃的元宵馃,米粉加腊肉捏就。我是想不明白,这怎么是元宵呢?小唐说是,她很喜欢。

那是她的乡愁。我们经常感叹,如今的孩子早就割断了和草木泥土的联系,他们会有乡愁吗?还是会有的。回不去的地方、记忆中的味道,都是一种乡愁。和我们的载体不一样而已。

我的乡愁在运漕。正月十五也吃元宵,元宵面是自家石磨磨的。腊月里泡酥了糯米磨好了,草木灰吸干水分,放到阴凉地方存着。那时候冬天真冷,元宵面存到正月十五一点问题没有。不是如今干的元宵粉,搓之前还要加水和一和。是加了水的面块,要吃的时候将一大团元宵面揪成一小块一小块,一个个搓,元宵是实心的,雪白肥润地排在大锅盖上。等水滚了,元宵下进去。灶下添个草把,水又滚了,加瓢凉水,再滚开,元宵们白白胖胖浮出水面上下翻滚。这就熟了。漏勺捞起来,再舀小半碗煮元宵的水,跟吃饺子一样原汤化原食。有人加白糖,有人加酱油、麻油。我们到舅舅家拜年,满满一大海碗元宵,浓浓地加一勺酱油一勺猪油、两个肉圆子两个五香蛋。一定得吃完,舅舅说吃饱了不想家。

不过去舅舅家拜年,不能搞到正月十五。虽然说正月都是年,娘舅为大,哪能扫尾,年初二初三就得去。元宵未必一定正月十五才吃,过年那几天,待客的主食不是元宵就是面条。只是正月十五这一天肯定得吃元宵,团圆。

要是那年天气异常暖和,元宵粉存不住,发酵了,有股子恶味儿,这个恶读第四声。元宵面颜色发红。只能油煎盖住颜色和气味,香油,也就是菜籽油煎出来的元宵金黄,蘸白糖,又甜又香又脆。

我的老外婆,无论煮元宵还是油煎,她都满满吃上一大碗。她喜欢吃糯米食,也没人怕她年纪大要她少吃点,日常饮食大家秉持最朴素简单的道理:只要能消化,想吃就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尤其是老人。

关于元宵,在我家乡有段充满悬疑的故事。镇子里有个女人结婚好些年没生孩子,灌进肚子的中药得拿稻箩挑,中药伤人,女人黄皮寡瘦,人跟灯草芯一样风吹吹就倒。后来终于大了肚子,女人们窃窃喳喳,说药白喝了,是男人不生,女人借种。一朝分娩,生了个大胖小子,女人胖了,抱着胖小子坐在店里,女人家是卖杂货的。镇子里唾沫星子渐渐沉淀下来。孩子一岁多,已经会格格笑,会到处爬,终年阴沉着脸的男人也转了性子,伸手去抱那孩子,拿块羊角酥去逗那孩子。元宵节,男人夹了四分之一粒元宵喂那孩子,才笑得淌口水的孩子突然脸色紫涨,把孩子倒趴在腿上拍后背,拎着孩子腿倒立,一阵乱轰。

呆得木鸡样的女人一把抢过孩子往小北门的医院跑。踉跄而又飞快。那孩子小手搭下来,露出藕节一样胖胖的手腕,手腕上是一只百日银手镯,手镯上缠着红绒线,还没有褪色。

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巷尽头,她的哀嚎声砸到青石路面,炸裂开来,反弹得到处都是。多少年过去了,又过去了。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什么时候想起,犹如就在耳边。

正月没有过完,女人不见了。杂货店又开了段时间,男人坐在店里,终日阴沉着脸,有一天他也不见了。这一粒元宵存在各自心里,再也无力消化。

专栏作家介绍

唐玉霞:酿传媒的酒,煮文艺的茶。出版有《城人之美》《悠然岁时迁》《千古红颜:她们谋生更谋爱》《回味:美食思故乡》《回味:低头思故乡》《陌上芙蓉开正好》等随笔集。

摄影:唐知谦

来源:无“唐”不欢专栏   编辑:何素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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