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唐”不欢】蝴蝶梦

2021-03-30 11:23  

看翻拍的英剧《蝴蝶梦》。时间从1940年的希区柯克版推进到80年后的本·维特利版。和当年的隐忍、克制、晦暗相比,现代人表达感情真是直接和肉欲。我们活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接近人的本能。 

希区柯克的幽闭、恐慌,绝望的渲染能力,劳伦斯·奥利弗的抑郁、冷漠,不稳定感,琼·芳登的胆怯、脆弱,没有安全感,不可复制地构成了《蝴蝶梦》里持续性的不安与恐惧。也衬得莉莉·詹姆斯的无所顾忌和艾米·汉莫的明朗阳光是多么低级趣味。是的,现代人迷之自信,敢将任何经典都搞成流俗的爱情故事。文艺工作者们喜欢用爱情解决一切问题,不是他们相信爱情,是他们不知道相信什么。

达芙妮·杜穆里埃尔的小说和希区柯克的电影,《蝴蝶梦》有挥之不去的鬼魅气息。这气息越浓越能勾人。就像我们小时候听鬼故事,怕得要命又舍不得缺席。给庸俗不堪的有钱女人做女伴的年轻女子遇到英俊、年长,有一座大庄园的男人德文特,随即堕入爱河,迅速结为伉俪。幸福写在第一章,后面的故事势必一波三折。

新婚妻子跟随丈夫回到曼陀丽庄园,她发现庄园到处可见丈夫前妻吕蓓卡的影子,美丽、优雅、高贵的吕蓓卡,所有人都记得,所有人都喜欢。女管家、朋友、亲戚,甚至包括德文特,吕蓓卡在曼陀丽庄园里阴魂不散。完美的死人比完美的活人更加完美,因为她的完美已成定论,无法击破,也因为,活着的人无法叫板一个长眠的人。

但是随着一艘沉船浮上水面,船上发现吕蓓卡的尸体,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完美的女人,即使肉体消失了,她被腐蚀掉美貌的骷髅依然有颠倒众生的力量。

《蝴蝶梦》中,始终没有出现、却贯穿始终的人物,是吕蓓卡。杜穆里埃尔成功塑造了一个没有出场的主角。美貌的吕蓓卡,风流的吕蓓卡,练达的吕蓓卡,光鲜的吕蓓卡,也是几乎被妖魔化的吕蓓卡。即使你不喜欢《蝴蝶梦》这种路子的小说,你也无法忘记这个女人。虽然,她的死并不被同情。在年轻、贫穷,在世态炎凉中倔强、敏感、自尊,却仍然保持原则的“我”的眼里,一个拥有曼陀丽庄园的英俊男人,高贵且忧郁,难道不值得每一个女人去深爱吗?而吕蓓卡居然不爱,或者说不屑。我们对她太失望了。

但是,回头看,德文特就那么值得爱吗?灰姑娘的王子或者国王,对于女王来说,可能只是菲利普式的亲王。她了解他,她信任他,她不会离开他,但是也不会崇拜他。崇拜这个东西,需要年轻和无知打底。   

古老的庄园尊贵的血统,他是傲慢的,也是脆弱的,吕蓓卡给予他的打击,他无力招教的折磨,杀死吕蓓卡给予他的折磨和压力,一个被隐藏的拳头暴击到血肉模糊却无法疗伤的自我汩汩流血,日夜痛楚。在旅馆,隔着洗手间,脸上的剃须膏还没擦干净,德文特向“我”求婚:你愿意跟她去巴黎,还是跟我回曼陀丽。简单而志在必得。他四十二岁,阅历丰富,她二十二岁,单纯稚拙。他轻易看穿了她,他知道自己可以左右她。小说结尾,德文特说:“经历过这些,我再也找不到原来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女孩了。”单纯、温顺的妻是他需要的,也许他是在吕蓓卡这样自我的女人跟前摔了个大跟头,对强势女人丧失信心。无论价值取向还是感情定位,德文特和吕蓓卡都是南辕北辙。他要做一个完全的支配者,这是吕蓓卡根本不愿配合的,她美貌非凡,擅长交际,见识广博,她在男人之中如鱼得水,她独自驾船出海,独自面对死亡,德文特视如生命的家族荣誉和贵族体面在她眼里一文不值。这样的女人,不要说臣服,能够与她并驾齐驱的男人也是寥寥。《蝴蝶梦》中,无论是怯怯的“我”,还是游魂一样的德文特,都不如一个死了的吕蓓卡鲜明。

如果不用爱情故事的眼光看《蝴蝶梦》,要心平气和得多。德文特不过在吕蓓卡这样一个他无力招架的女人这里失手,想在一个能完全被他掌控的女人这里找到男人的尊严。虽然小说最后,德文特说了爱她,但是就像他亲口承认他从未爱过吕蓓卡一样,他的爱与不爱没有任何说服力,只是杜穆里埃尔夫人给“我”一个交代。他没法爱“我”,他没法爱任何人了。因为他爱过吕蓓卡,她像吸血鬼一样把他的情感全部掏空了。说真的,“我”讨厌吕蓓卡,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

吕蓓卡呢?吕蓓卡谁都不爱。这世上如果有人可以不爱任何人照样活得兴致勃勃的话,只能是吕蓓卡。其实一个人,无论男女,都要有谁也不爱谁也不依赖但是依然活得充满自信的能力,即使不自信,也要自我感觉良好。就这一点来说,我是站吕蓓卡的。

专栏作家介绍

唐玉霞:酿传媒的酒,煮文艺的茶。出版有《城人之美》《悠然岁时迁》《千古红颜:她们谋生更谋爱》《回味:美食思故乡》《回味:低头思故乡》《陌上芙蓉开正好》等随笔集。

摄影:唐知谦


来源:无“唐”不欢专栏   编辑:叶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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