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唐”不欢】队列之末

2021-04-08 10:11  

因为《蝴蝶梦》中曼陀丽庄园阴魂不散的吕蓓卡,想到了另一部英国小说《队列之末》的女主角西尔维娅。西尔维娅没有吕蓓卡强悍,但是这两个同样美丽的英国女人,在情感世界里也有着同样的桀骜不驯。

《队列之末》是福特·马多斯·福特的作品。福特参加过一战,1916年受伤后回到英国,先后出版了四部小说:《有的人没有》《再无队列》《挺身而立》《最后一岗》,后集结成《队列之末》出版。

一战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也是不可或缺的背景。克里斯是信仰骑士时代传统道德的贵族绅士,西尔维娅则是典型的交际花,意外怀孕让她急抓接盘侠,克里斯一次失足终身埋单,两人结婚。水性杨花的西尔维娅故态复萌绯闻不断,克里斯邂逅现代女性瓦伦丁渐渐倾心,但是他宁肯选择在婚姻中备受折磨。一战爆发,克里斯参军,危机并没有藉此度过,反而愈演愈烈,最终不可收拾。

从一开始谁都看出这是一段错误的婚姻,克里斯和西尔维娅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就像克里斯和瓦伦丁也曾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一样。一个隐忍,坚持原则到冥顽固执,一个放荡,向往自由到离经叛道,他们的婚姻是一次露水之欢的后果。而以新女性形象出现的瓦伦丁小姐清新独立。如果克里斯没有经历过西尔维娅这样的女人,很难想象瓦伦丁会在他的心里扎下根来。当你的生活被一个风流成性的女人搞得浊浪排空、泥沙俱下的时候,对于一个坚定、勇敢、理性的小清新,会有焕然一新的印象。与其说这是三人关系的纠葛,不如说是不同人生观的冲撞。每个人都被自己的欲望或者原则所纠缠,成了一种不见刀光的厮杀与博弈。

我说吕蓓卡让我想起西尔维娅,她们的共通之处在于她们的锐利的美,她们的自信到任性,她们热衷于寻欢作乐,不顾一切满不在乎,西尔维娅比吕蓓卡更加肆无忌惮,即使她已为人母。但是和吕蓓卡在情感空间的独立完整不同,西尔维娅是爱的,需要爱与被爱的情感支撑。她爱着情人皮特,后来她也尝试去爱“大英帝国最后一个正人君子”克里斯,虽然她觉得丈夫就是一块没有血的木头。她在不是正人君子的男人那里翻云覆雨,享受了快乐,也承受了后果,最终还是想回到丈夫身边,何况,这个成熟、庄重的男人和那些灯红酒绿里寻欢的男人是那么不一样。但是有时候爱情就是插错了的耳机,即使你已经将声音调到最大音量,对方听不到一点声音。克里斯愿意承担后果,在众人的反对中和西尔维娅结婚,勉力维护妻子的名声,并不证明他爱她,他只是有着自己一套完整的、密不透风的原则,他按照自己的原则做事,他不爱她,他不在乎她,他漠视她、无视她、蔑视她。很难说,为了挽救自己不至于名誉扫地随手勾搭上的冤大头对西尔维娅来说到底是幸事还是倒霉事。他和她不在同一个轨道,她玩够了,是想并轨的,他不想,他不肯原谅她,也不离婚,不管她是跑、跳、爬,他走他的。

但是就跟西尔维娅的爱得不到谅解与呼应一样,克里斯恪守的一切也是得不到呼应的。他坚守的高贵与正直已经被时代摒弃,他秉持的价值观道德感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从这一点来说,最悲哀的是谁,很难说。

《队列之末》英文名《Parade's end》。此“队列(Parade)”代指的其实是时代,所谓站在队列之末实为站在时代的末端,主人公就是站在时代末端守护十八世纪时代精神和灵魂信仰的最后一个人,他的上司、钟爱他才能的将军向他戳破他妻子曾经私奔的传言,问他为什么还为之隐瞒,克里斯犹豫良久,说:“一个丈夫还能怎么做?你难道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Parade。”克里斯相信有种东西叫Parade:应有的光荣,得体。

《队列之末》从爱德华时代一直写到一战后,让我想起伊夫林·沃讲述三十年代伦敦近郊一个天主教家庭命运浮沉的《故园风雨后》,想到《长日留痕》,想到《霍华德庄园》,想到奥斯丁、勃朗特姐妹、盖斯凯尔夫人、弥尔顿、哈代……木心说俄罗斯文学像一床厚棉被,而一个莎士比亚足可以使英国亡不了国。我喜欢英国文学,从莎士比亚到《指环王》到哈利波特,他们理性、克制、保守,又庄重、典雅、热烈。正合我心。

子夜,大雾,莎翁的诗,克里斯和瓦伦丁炉边对话,隐忍的情感以及心灵的交汇。最后他们在一起,感谢BBC ,到此END。如果跟着福特的笔走下去,悲剧、悲剧,依然是个悲剧,即使他们在一起。他们在一起的悲剧,才是彻底的无法拯救的悲剧。

真正的Parade不会再有了。古典时代彻底终结了。让我们,躲在英国文学里度过这个春日最后的料峭吧。

PS:我喜欢BBC电视剧里的西尔维娅,丽贝卡·豪尔演得太棒了。

专栏作家介绍

唐玉霞:酿传媒的酒,煮文艺的茶。出版有《城人之美》《悠然岁时迁》《千古红颜:她们谋生更谋爱》《回味:美食思故乡》《回味:低头思故乡》《陌上芙蓉开正好》等随笔集。

摄影:唐知谦


来源:无“唐”不欢专栏   编辑:叶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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