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唐”不欢】红与黑

2021-04-15 10:33  

《红与黑》太过沉重,我只是掀起大幕一角偷窥两眼瑞拉夫人。

瑞拉夫人是市长的妻子,年轻漂亮,还很有钱,连市长也对她心存畏惧。虽然市长出身贵族,但是庸俗粗鲁,令瑞拉夫人深感厌恶又无可奈何,直到家庭教师于连出现。

《红与黑》中的于连,让我想起《人生》中的高加林,只是高加林远远没有于连的运气,高加林处心积虑改变人生轨迹,刚刚冒了个泡就被打回原形。于连不是,于连一路攀援离巅峰一步之遥。作为一个木匠的儿子,于连干不动力气活,却喜欢看书,不幸很有野心,幸好长得很清秀。于是这个眼睛又大又黑宁静时射出火一般光芒的年轻人做了市长家的家庭教师,像一阵及时雨,正赶上滋润瑞拉夫人干涸得冒烟的心田。土地一滋润,麦子稻子稗子噌噌长了上来。

都说老房子着火是可怕的,但是被白蚁侵蚀、被风雨剥蚀的老房子烂草无瓤,烧不了多一会儿。可怕的是瑞拉夫人这样的雕梁画栋木结构,没有年轻的青涩,没有年老的干涩,正值芳华的熊熊之火。要命的是于连点燃这栋房子并不是想和房子一起燃烧,仅仅是供自己取暖。以自己卑微的出身染指如此美丽尊贵的市长夫人,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我想,也包括青春期的寂寞吧?但是在他和瑞拉夫人的关系惹得满城风雨之后,于连感觉到了一种不安,他的人生规划里面并没有给瑞拉夫人一个固定位置。于连离开市长家,到神学院做了老师,接着为显赫的穆尔侯爵做秘书。小伙子一步不落,抓住所有能够抓住的机会,不仅很快立足于巴黎上流社会,而且开始热烈地追求侯爵的女儿马特尔。

并不是因为爱情,于连从来都没有因为爱情,爱情算什么?于连想的是权力,是飞黄腾达,是马特尔“能够把上流社会的好地位带给她丈夫”。年轻的侯爵小姐怀孕了,侯爵不得不同意这桩婚事,给了他们一份田产,一张骠骑兵中尉的委任状,授予于连贵族称号,将他“在三十岁上,就能做到司令,那么到三十二岁,就应该在中尉以上”的野心猛推一步。于连差一点就成功了。

其实人生最惨痛的不是失败,而是差一点就成功了。

就在于连已经可以官宣的时候,气急败坏的瑞拉夫人背后捅了一刀,将他们的关系告诉穆尔侯爵。成功从一步之遥滑向遥不可及,于连恼羞成怒,将枪口对准瑞拉夫人。

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忏悔的注脚。于连的努力和奋斗被捏成了齑粉。没有人喜欢于连,如果你看到过一个穷人眼里的愤怒,一个野心家心中的火焰,你会知道什么是害怕。因为这种野心所具有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生命力和遇人杀人遇佛杀佛横扫一切的破坏力,我们无法根除无法阻拦。然而更可怕的是人人心里都有一个于连,无论这个人有没有于连的能力和运气,不缺乏的是于连的野心,所以对于最后瑞拉夫人导致的功败垂成不免心生恨意。如果那个女人是高加林的巧珍,何至于此?巧珍会默默地离开高加林,巧珍不会伤害高加林,因为她爱高加林,即使他背弃了她。瑞拉夫人不是巧珍,不是因为她不善良,她也曾拒绝男人的诱惑,她真诚地痛苦地爱着于连,在爱情和忏悔中饱受折磨,哪里还能面对背叛?她像《雷雨》中的繁漪:我本来已经预备好棺材,安安静静地等死,一个人偏把我救活了。就在瑞拉夫人满心欢喜地拥抱自己重生的时候,于连的抛弃将她推入更深的黑暗中。和繁漪一样,瑞拉夫人只有疯狂,疯狂地自戕,疯狂地同归于尽。

于连太急切了,他急着实现人生的一个个小目标,抓住任何能够抓住的东西攀援而上,完全顾不上脚下踩过的泥土,还有曾经抓过的给他支撑被他扯断的草木。但是爱一个渴望爱但是极度缺爱的人是危险的。瑞拉夫人虽然并没有被枪杀而死,在于连走上断头台的三天后,瑞拉夫人也死了,死于心碎。

可以有野心,需要有野心,应该有野心。但是扑灭野心的往往不是我们的愚蠢,而是我们的自以为聪明:你以为你点亮了晚餐的烛光,也许引爆的是维苏威火山。

PS:建议有空的时候可以读读毛姆叔叔的《十部小说及其作者》,我读的译本是《毛姆读书随笔:巨匠与杰作》,里面有一章写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等大咖,包括司汤达。很好看,我觉得比《红与黑》好看。毛姆有个观点:一个作家能写出什么样的书,取决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毛姆说《红与黑》中的于连,就是作者司汤达本人很想、然而又无法成为的那种人。哪种人?一言以概之,很有女人缘。毛姆很刻薄,很八卦,他刻薄地八卦这些巨匠的巨作,包括巨匠的疥疮、痔疮,也不怕说多了口舌生疮。

专栏作家介绍

唐玉霞:酿传媒的酒,煮文艺的茶。出版有《城人之美》《悠然岁时迁》《千古红颜:她们谋生更谋爱》《回味:美食思故乡》《回味:低头思故乡》《陌上芙蓉开正好》等随笔集。

摄影:唐知谦

来源:无“唐”不欢专栏   编辑:叶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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