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唐”不欢】回乡偶书之二:新街

2021-10-12 16:16  

等一等。

在这个丁字路口,运漕老街有很多丁字路口,这个丁字路口,往运漕中学的方向,是一家老酱坊,我们的酱菜、豆腐干子都从这里买。我的父亲歇探亲假,每天早上,我要到酱坊来买臭干子,我趴在木柜台前,等着递给我一张荷叶包着的四块臭干子。我母亲用猪油炒饭,炒得饭粒子都能站起来,用我外婆的话说,个个扛着枪去打仗。臭干子上抹一筷子头母亲腌制的水辣椒,蓝边大碗我父亲能吃上两大碗炒饭。

吃完早饭,我父亲去煤站挑煤,粮店扛米,大灶出灰,尽力把一个家庭里需要男人干的体力活在这个探亲假里做完。

丁字路口左手,是个杂货铺,卖农用产品,外头屋檐下搭着张邦昌的烤鸭摊子,张邦昌用这门祖传手艺养得老婆孩子一大家油光满面。现在都是紧闭的铺闼子门,门前空荡荡得连一只麻雀也不见。

酱坊对面,擘出一家饭店,崭新的门窗,崭新的门匾,金光闪闪的店名,它四门紧闭沉默且陌生地矗在那里。我知道要沉默很久,关闭很久,久到这个老街的经济复苏。

往左走几步,直行是河沿,每天洗衣服、洗碗、洗菜来来往往好几趟。这次不洗什么,不需要直行,而是继续左拐,红底白字的门牌写着新街。新街口头,水泥墙上写着的黑字:东关戴氏祖传骨伤科。一点不假,这是戴家祖传手艺,专治骨科,跌打损伤,其实也兼治别的,至少我小时候是这样,什么消化不良,小儿咳嗽,老人发烧,老戴医生都给看。当然,如果遇到沉疴急症,性命攸关的,看归看,却是不给医治,要送去镇卫生院。虽然卫生院的医生也说不出比戴家更高的见解。

从戴家诊所进入新街,这条街我生活了14年,却第一次发现如此低矮短促。我数着新街的门牌,记忆里漫长的一段这里只有几步,然后是新华书店。其实也只是新华书店的招牌,门窗紧闭。再往前是挂着红灯笼的历史建筑,墙上文保牌子写着是原来的运漕同兴粮行。门上金色的 “陶乐居”,落款林散之。我当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粮行,更不知道哪里出来林散之的手书匾额,这里是一家石灰行,石灰行对面是好几户人家杂居的院落,再往前是电影院,是菜市场,然后市运漕镇的主街道,直直地一头通大码头,一头通上北门,运漕镇的百货大楼就在这十字路口。

现在的情况是,在我印象中的石灰行,如今的陶乐居门口,新街结束了,也即运漕老街就此到了一个出口。我找不到我的家了。

在我离开运漕后,我知道运漕很小。现在回来了,运漕扩展了,扩展后的运漕老街更小,小到只剩几条,很容易找到。现在,找了个寂寞找了个虚无。

到底不甘心。来来回回地找,搜索记忆。这条街上我家是居中,戴家是头,头在,很完整,既然发展古城经济,断没有拦腰一截的道理。我家的边上是文化站,文化站和我家之间,还有一户院落,住着当年运漕镇的曹家少爷和少奶奶,后来少爷和少奶奶都头发雪白,爷爷穿英式羊毛开衫,虫蛀了,针线绞起来。我记得这个细节,是因为闲着晒太阳,曹爷爷总是用手指头去捣袖子上绞起来的破处,直到又捣出破洞。曹奶奶会念英语,会饶有兴趣地看着曹爹捣出破洞,她是不做针线的。他们生了很多儿女,他们的故事说来就话长;还住着运漕镇历史上第一个女大学生,姓郭,在外面结婚生子,WG时被冲击,男人和她离婚,男人和大女儿留在芜湖,大女儿已经结婚生子。她带着一个有癫痫病的女儿回到运漕,抿着花白的耳朵毛子头,戴眼镜看很厚的书,和我父亲一辈的男子同桌吃饭,互相打烟。虽然没有人把她当男人,可也没有人把她当女人,她是凌驾在性别之上的尊者。

我走进新华书店边上一个小门,门的通道里靠墙放着灶具,这里是有人居住的,也是我熟悉的,这就是我家隔壁曹家郭家住的院子。走进去,无一例外的矮小破旧,荒烟蔓草侵蚀到门口,但是格局还在,曹家的门紧闭着,郭家的门紧闭着,两家之间有一个门挂着纱门,我想起来这两家之间是住了一户单身男子,常年外出,所以印象很浅。现在这一户里显然还有人住,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其实这个院子原来和我住的院子是相通的,只是住户一多,口舌就多了,终于郭奶做主,将两个院子之间砌了堵墙,现在这堵墙爬满枯藤苔藓,仿佛盘古开天地它就决然地矗立在那里。

我站在院子里,与荒草、枯树、漂白的木门面面相觑。

记忆渐渐靠近,终于和我面对面,仿佛质问我,你还没有想起来?你还没有想起来?我退出去,往回走,又走到隔壁,门和窗、砖和墙,隐藏在窗纱后的窗棂,剥蚀得朽烂的木柱,在我的寻找里浮现出似曾相识,隔了三十多年,我们的陌生和熟悉也需要时间和情感的升温。厚厚的双开木门上,当年红底白字的铁质门牌还在,只是被一张很敷衍的白纸黑字新门牌序列遮住大部分,纸粘得很牢,手指用力撕开,新街20号跃然而出。就是这里。

这是我曾经的家。虽然现在,我在这里一片瓦、一块砖也没有。

门紧紧闭着,推不开,窗户紧紧闭着,推不开。对门一个中老年女子一直站在窗口看我们,终于端着饭碗出来,我问她,她说她是租房子住的,陪孙子念书,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划拉着饭,眼睛从饭碗上仍然盯着。她不知道她租住的房子原来住的是一对老夫妻。用刨花泡水梳头的奶奶,鬓边终年插着茉莉花、栀子花、香芹叶,伶仃着三寸小脚,穿着雪白的对襟小褂,坐在门口不歇手地插爆竹芯,嘴里不歇气地骂她的男人。她的男人佝偻在幽暗的堂屋深处,呼啦呼啦摇着破芭蕉扇,呼噜呼噜喘气,他有哮喘,他是运漕码头上的工人,扛大包的。现在扛不动了,但是扛大包落下的病根一直陪着他。

时间的手,把一切都抹去,像抹桌子上的灰尘。没有抹干净的,是漏下的记忆,在各自的心里灰尘一样扬起、落下,有的,飘到了眼睛里。

水迹涣漫的石灰墙,缄默的门窗,灰白皴裂的木楼,曾经记忆里粗大的承重木柱如此瘦弱,木柱下端是石头础基,伸出一截,我经常捧着饭碗坐在伸出的础基上,一边吃饭一边望呆,总是把一碗饭吃得冰凉。现在没有础基,连青石大门槛也看不见,应该是街道加高了,也许就是在原来水泥街道上修筑的青石板路,谁知道呢。

夕阳涣散着投下来,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只一缕淡金色的光影。我问那女子她的对门有没有人住。一辆撑着桃红色雨篷的电动车停在门口,女人把筷子交到端碗的手里,腾出手把车上的一件衣服搭在胳膊上,说楼上没人敢住,下面也没人。你看门口挡着在。

门口挡着块木板,不知道是挡什么的,雨水还是垃圾?女人回了家,一个中老年男子走出来,也端着饭碗,站到电动车前,然而他并不打算和我们交流,径自将后背对着我们。这个男子捧着的碗很大,他的后背很厚实,小腿很粗壮。低头扒饭的时候,迅速而有力,他的头和后颈把子都在蠕动,我想他一定还在干活,虽然陪孙子念书,其实还是自己挣饭吃。他能吃,有力气,有力气的人是自信的,自信胳膊一伸,饭直掉。

我父亲也是这样的。曾经是这样的。

我在新街20号的门口徘徊,走过去11步,走回来11步,心里空荡荡的,仿佛连五脏六腑都没有,又仿佛塞得满满的,满得五脏六五都被挤到一处。

36年前,1985年的秋天,我的父亲离开了我们,1985年的冬天,我们离开了运漕。从那一刻起,我们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故乡。即使我现在回来。我依然没有父亲,也没有故乡。一个没有父亲的人,情感上永远是孤独的,一个失去故乡的人,此后所有的行走都满含漂泊的凄楚。

没有一捧泥土能够滋养根系,离开和回来,都只是一种行为,都只是一种寻找。

专栏作家介绍

唐玉霞:酿传媒的酒,煮文艺的茶。出版有《城人之美》《悠然岁时迁》《千古红颜:她们谋生更谋爱》《回味:美食思故乡》《回味:低头思故乡》《陌上芙蓉开正好》等随笔集。

摄影:唐知谦


来源:无“唐”不欢专栏   编辑:许悦鋆

相关阅读